艺术 | 一页残经的伤痛与美丽

 

南无阿弥陀佛

一张残缺的手抄经文,正静静陈列在浙江省博物馆里,这是存世唯一图文兼备的《阿弥陀经》写本。然而,那仅存的几段经文也变得模糊不清,局部的彩绘西方净土像上,一位菩萨像也不复存在,至于整卷《阿弥陀经》以及那依经文而绘的净土庄严画面,也永远隐没于世。
如今,凝视这一页经文画卷,千年前灿烂的净土艺术依然可见,只是,净土清净之美随着经文印入心底之时,那段隐藏的历史也不觉浮现眼前,一如曾经敦煌莫高窟藏经洞给中国带来的震撼与悲痛……

1900年6月,王道士不经意间挖开一堵墙壁的同时,也打开了一道奇迹的大门,莫高窟隐藏千年的藏经洞终于敞开胸怀,那隔世千年的佛教文物,呼吸到了阳光照耀下的新鲜空气,正向世界展示着千年前佛教的灿烂辉煌。可是,如此稀世奇珍,却得不到国人的重视,斯坦因、伯希和、鄂登堡、吉川小一郎、华尔纳等外国人不远万里,漂洋过海,用尽一切方法,将无数震惊世界的遗迹带回了自己的国度。因此,那些本来可完整存留于世的精美,注定散失于漠风沙原、古道荒村;那些价值连城的文物册卷,注定流落异乡,归家无路。以至现在藏经洞的文物,英国最多,法国最精,俄国最杂,日本最隐秘,而留在中国的却是最散乱。

虽然,那精美绝伦的艺术渲染了悲伤,留下了遗憾,至少还有被珍藏于世的,若能发现散失在外的一页残卷、一幅残画,亦必视同连城之璧。然而,到了1956年,仅过56年,不仅没有以史为鉴,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,浙江省龙泉县为了“节约”修马路的砖,竟然将五代的金沙寺塔、北宋的崇因寺双塔拆除,千年古塔,历经多少战乱、风雨,依然屹立于世,最终却逃不掉毁灭的命运,塔身的砖块平铺在狭窄的路面上,无声悲泣。

塔内石函中无数可与敦煌艺术相媲美的唐宋写经、木刻经卷及彩色佛像画,被付之一炬;出土的小银塔、鎏金古钱等,也被销毁熔化。尤文贵,一位依旧清醒着的人,匆匆赶到现场时,只能悲痛地看着古塔荡然无存的寺院门前,满目狼藉,被撕毁的经卷碎片随风飘落,散落的几片彩绘绢画,随手去捡,也酥散而化;还有那焚毁经卷残留足足两米宽、半米高的灰烬,亦在风中哭泣、飘散。

他竭尽全力经收集散失而不被毁灭的文物,最终只收回了13卷经卷,并经过重重的阻碍,甚至付出了二十年的苦难生涯,历经磨难,才得以将这13卷经文保存于世。其中一件上是彩绘、下是经文的残片,便是这张存世唯一图文兼备的《阿弥陀经》写本。

这页残经背后的历史,无不显示着世事的无常,佛教的盛况、艺术的辉煌,终究会在时间的流逝、世事变幻中淡去;世人多无知,不仅看不到经卷中珍藏的绝美艺术,更是难以信入经文中描绘的净土清净庄严。故面对残卷经文,深感无常之际,更应透过卷中图文,看向那永恒的净土世界,并寻求获得永恒、清净之要径。

盛唐之时,善导大师自利成就,悲心不舍众生,乘二尊之教,广开净土门,楷定古今,大成净宗。为广弘净土,写《阿弥陀经》十万余卷,画西方净土变相三百余处。这张集经文与净土变一体的残卷为中唐之作,或许亦是善导大师写经、绘净土变之遗风。

原卷轴装的经卷,如今仅剩长29厘米、宽45.5 厘米的局部,下方《阿弥陀经》经文为正宗分极乐依报庄严栏网宝树、宝池莲花、供养诸佛部分,亦有残缺,有些经句已经毁损。经文为墨书唐楷,朱笔点读,法度规矩,字形齐整方正,笔划宽厚、转折分明,用笔顿按之迹一目了然,已然脱去唐初清隽舒秀、盛唐整肃端丽之风。

虽经文残缺,随着墨书品读,净土栏楯、罗网、行树之重重无尽,七宝池四色莲花之微妙香洁,十方净土供养诸佛之随意自在,皆可浮于目、寓于心。又,卷上部依经文而绘的西方净土变,与经文相辅相成,净土之微妙庄严,更是一目了然。

纵观全画,画面色调以土红、朱砂、墨、白为主,佛、菩萨头光或背光内沿以绿色稍加晕染,构图韵致无穷,动静互摄。七宝池与宝楼阁居于画面正中,一佛二菩萨居右,当为阿弥陀佛与观音菩萨、大势至菩萨;三位极乐国土众生居左,正以衣裓盛花,欢喜踊跃,礼敬供养以阿弥陀佛为代表的十方诸佛;自虚空飘然而落的曼陀罗花,散落于画中空白之处,给人灵动欢喜之感。
细观其中,更能体会净土之庄严成就。

阿弥陀佛结跏趺坐于莲台之上,神态安详,一手抚膝,另一手施说法印;佛像圆形头光、二重同心圆身光,法相庄严,示“光明遍照十方世界”之意;佛肉髻低平,头前方有红色髻珠,着赤红“偏衫式”袈裟。菩萨亦结跏趺坐于莲台之上,头光和身光与佛相似,不同之处为菩萨头戴花蔓冠,着粉色裙、红色披帛,白色缨络绕身,双手合十,双腕戴白色臂钏。惜佛下方之台座与右侧菩萨湮灭,所幸左侧菩萨比较完整,尚能一睹台座原貌:多重叠涩束腰圆形台座,上承二重仰莲座,台座上莲瓣造型丰腴开张,亦饰以“七宝”,或可称为“七宝台座”。

三圣身后宝树围绕,树冠饰以卷云、七宝,正是“七重栏楯,七重罗网,七重行树,皆是四宝,周匝围绕”,只是栏楯、罗网部分未能存世。

佛前方七宝莲池为横长方形,池壁以土红、墨、赭为主,绘成富丽的琉璃质地,且饰以“七宝”;八功德水充满其中,墨笔绘数组波浪线,相互交织,则显池中八功德水“微澜回流,转相灌注,安详徐逝,不迟不疾”,能波扬无量妙声,涤荡心垢,开神悦体。朵朵盛开的莲花,亭亭立于池中,微妙香洁,墨色莲叶、宝物亦点缀池中。

画面正中上方有三座宝楼阁,均为两层,第二层则有飞廊,环绕连通,可谓“宝栏遍围绕”;单檐歇山式大屋顶,举折平缓,出檐深远,翼角方刚稳健,唐风鲜明。极乐世界之宝楼阁正如《往生论注》所言:“宫殿楼阁,镜纳十方。的无所属,亦非不属。宝树宝栏,互为映饰。”

右边三位极乐国土众生,着上下异色的裤褶,头裹巾,足登履。正手持妙花,迈着轻盈的步伐,向三圣欢喜而去,准备礼敬供养;或许也是盛众妙花,供养十方诸佛,又还到极乐本国,饭食经行。当知,往生极乐世界之众生,与佛无异,遍至十方,无余供养。正如善导大师《法事赞》所言:

弥陀佛国最为胜,广大宽平实是精;
天乐音声常遍满,黄金为地间奇珍。
昼夜六时华自散,法音常说自然闻;
彼国众生更无事,衣裓盛华诣十方。
一一亲承修供养,尘劳垢习永消亡;
种种随心皆称意,无不利益是真常。
欻尔飞腾还本国,饭食经行七宝台;
众等倾心皆愿往,手执香华常供养。

看着极乐世界如此清净庄严之描绘,那因残缺而感的黯淡,也在八功德水之荡涤中消失,心中唯存阿弥陀佛之光明显耀;若往生净土,永远无须担心经卷被毁,不闻佛法,因极乐国土一花一叶,无不是阿弥陀佛欲令法音宣流,变化所作,亦可亲近弥陀,听闻妙法。

故,观世间之无常,当欣求极乐;见西方净土之经文、画卷,更当愿生极乐。弥陀大悲,以光明名号摄化十方,众生只要称“南无阿弥陀佛”,自然乘佛愿力,往生净土,七宝池中,莲花化生,悟无生忍,必定成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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